顾云程,字白苏,色胭脂红,味若桂酒,笔名云书。


“此夜胭脂香溢漫,此生只余残酒寂。”


清新脱俗小流氓一名,望高抬贵手,别打。

傲霜枝

在瓶颈期写文真是太痛苦了。

春葬:

十月主题-民国  

文by云书 @泅戏儿


 

  佐藤还记得初见宋瑷玉的时候,她短发间带着桂花味儿,勾着人的鼻尖。细长的丹凤眼亮着坚毅清明的光。水蓝的学生装,在她身上好似一片海,一波一波的荡着水纹。

  他的心扑通扑通地跳着,沉重而甜蜜的爱正抚摸他的心脏。

  宋瑷玉是什么人?一个女学生,一个商人家的女儿罢了。他是日本军官的弟弟,动动手指就可将她硬绑上床。可他不愿意轻贱这位不知名的小姐。

  宋瑷玉正与她的女同学谈话,笑若桃花。女同学被佐藤自然地无视掉,一心一意地关注这位美人。

  张晓青笑嘻嘻的附在宋瑷玉的耳边道:“宋美人,人家在看你呢!”

  宋瑷玉顺着她的目光看去,瞧见一位俊郎的男子,两人眼神一聚,凝出一滴晶莹的水滴。她红了脸,扇子似的睫毛上下扇动。明明冬天刚来,心里却开满了桃花。终是不舍地移开视线,她故作无所谓地说道:“那又怎么样?”

  张晓青有理有据:“俗话说得好,有人这么看着你,要不是与你有仇,要不是喜欢你。”

  宋瑷玉摇头:“不对,还有一种——”

  张晓青催促道:“什么呀?别卖关子,快说 ”

  “流氓呀!”

  张晓青愣住一会,转头看佐藤,他依旧痴痴地望着宋瑷玉。她笑出声,正午之前都停不下来了。

  宋瑷玉也抿嘴笑了一下,心中却很不是滋味。将白马王子说做流氓,一是失礼,二是违心,若有下次,必须得向这位先生道歉呢——不,还是不了吧,万一人家对自己根本无兴趣,只是当做美术馆的展览品一样欣赏一下就算了罢。想到这里,她心里便多了几分担忧,她早察觉了自己对青年的心意。儿女之情这种事,向来是建立在结婚上的,瑷玉却是为了恋爱而恋爱,为恋爱而结婚,为恋爱而早早过了百年的。

  

  佐藤抱在怀里的书都快掉下,她明白这是个好机会,提声笑道:“先生,您的书掉啦!”佐藤讪讪的微笑,多么清脆、多么甜美的声音!他想。宋瑷玉迈着碎步子走来,感兴趣似的盯着书的标题。那上面写的是英文字,宋瑷玉最苦手这个:“先生,这是什么书?”

  “这……这是一本……”佐藤来到中国近四年了,不知不觉中也染上了中国人保守的习性,白脸涨的红透了。他深吸一口气,极不愿地说:“爱情小说。”

  宋瑷玉对爱情小说不以为意,见这先生的面颊是水蜜桃最尖处的粉红色,整张脸是白白净净的。她对爱人的要求原本是黑、壮、高大威猛,现在就变成了白、瘦、清秀腼腆。她对自己这想法感到得意又羞愧,喜欢这类可爱青年的,一般都是妓女或寡妇。她只是个女学生,思想却跨年龄二十岁。她望佐藤那张脸望的出神,还未反应自己的失礼,佐藤的脸被她盯得越来越红,即将冒出一团熊熊火焰,一句沉静的情话:我买一束玫瑰,你来浇灌它!——随着张晓青在宋瑷玉肩膀拍下的一掌,她总算意识到了自己的失礼,窘迫地说:“哦、哦,这样啊。我见这是英文字,那内容也应是英文字,先生一定懂得英文吧?”

  佐藤额角泌出一排油汗,一边拿着手帕擦拭,一边答道:“只懂一些。”

  “那也很厉害了,”宋瑷玉叹气,方才的尴尬已如薄雾般被一阵风给吹走了,“我是自学的英语,只记得几个词,还都挺下流呢。”

  “怎么说?”

  “比方说kiss呀,love呀,darling呀——哎,依我母亲说,这些词都不正经。”佐藤听到她这话,立马打消了想对她说“I love you”的念头,又想方才自己说手中这书是爱情小说,他是否已被宋瑷玉悄悄鄙视了?幸而宋瑷玉接下去补充道:“不过,我想母亲定是没听人说过甜言蜜语,没听人解释什么叫做罗曼蒂克。我对这些词是喜欢的很。——先生您姓什么?”  

  佐藤清楚学生最恨的就是日本人,他在中国的姓名是杨福佑。  

  他笑道:“杨,杨福佑。”  

  宋瑷玉抛去一个无形的媚眼:“宋,宋瑷玉。”  

  这时佐藤举起左手看表,他从口袋里掏出一片名片,递给宋瑷玉:“宋小姐,很高兴认识你。”

  宋瑷玉满脸幸福地接了过去,那名片在她手中捏弯了,她可惜地哎呀一声。抬头去望前方,只见佐藤早已搭上电车了。张晓青一直在旁笑眼旁观,这时一位主角走了,这戏也完了,便走来嬉笑一声:“我看你们——可以呀!”宋瑷玉白她一眼,脸上却依旧洋溢着美妙的笑容,就像喝了一碗琼浆玉液,正醉醺醺地享受着一般。“什么可以?胡说八道。”她拍了一把张晓青,急匆匆地往学校大门走去。

  

  佐藤与她相对而行,在有光银行的大门与他哥哥见面。

  佐藤四郎生的魁梧,皮肤石油似的黝黑油腻,衣服紧绷着隆起的肌肉。他回头看见佐藤,严肃道:“去年薛司令的生日宴,你没有来。这次必须和我去一起。”佐藤问:“哪个薛师长?”四郎捏紧了拳头,额头的青筋突出,强忍怒火回答道:“薛云信。”佐藤故作惊恐道:“哎呀,我听说薛司令是一块冰块,里面藏着炸弹,随时可能爆炸的。多危险,能不能不去?”四郎一巴掌拍在他的头上:“不可能!”

  

  

  待众鸟归巢,残阳的橙色浸染大地时,宋瑷玉下了课,走在鸦青瓷砖上,皮鞋哒哒的响,是一首皮革味的爵士乐。她透过橱柜看见一条墨绿的长旗袍,金丝红丝绣着百鸟朝凤。这款式早已过时了。她觉得自己穿长旗袍比穿短旗袍漂亮,不刻意地露出雪白纤细的脚踝,看那淡粉色的光泽,真是撩人又自然。她狠下心购下了旗袍,这下一月的零花钱都没有了。她还有两月的积蓄,平日里她没什么花钱的地方,至多买几本书,手头依旧是富裕的。

  

  此后的日子真是十分煎熬,她盼着节假日的到来,盼的两眼通红。

  

  临假日还有一个晚上,宋瑷玉归家时,觉察家里气氛不对。宋太太容貌艳丽,不减当年半点风情;宋先生长着电影明星一样标志的脸,一双凤眼幽深灰暗。两人用晚饭时没说半句话,虽说平日也不多,但几句家常还是有的。

  宋太太带着雪花膏的气味向宋瑷玉走来,微笑道:“瑷玉,我与你父亲讨论了一下,你年纪也不小了,该嫁人了。我看顾家的顾景尧就不错,他老爹也是军中一名红人——叫什么——顾思顺。”

  宋先生冷笑一声。宋瑷玉明白,这事儿只是母亲一厢情愿。之前母亲就有这个意思,只是父亲坚持让她读完大学,所以才没有早早笼罩在相亲的阴影下。她心中已有了意中人,自然站在父亲这一边,宋太太是个薄脸皮,也不能坚持反对,只能尽量敷衍了。

  “那好吧。”宋瑷玉点点头,“但是,我这个假期与晓青约定好了去公园划船的,见面不能定在这时候。”

  宋先生道:“哦?结婚可是大事,什么朋友学习娱乐都不重要,你现在十八岁了,不嫁个好男人,生个白胖小子,怎么对得起我和你妈?”

  宋太太的脸气成了紫红,五官纠在一起,脸如一块任人揉搓的面团,皱在一起了,指着宋先生的鼻子骂道:“你这王……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与粱苏北是什么关系!我不提是给你面子。你把我当生孩子的机器——你们男人就是瞧不起女人!宋家的脸就丢在你这里了!”宋先生的背像尸体一般僵硬地立着,他咬牙怒道:“你死皮赖脸地追着我不放的!如果不是怀了孩子,你早在躺棺材里了!”

  瑷玉静静看着这二位互揭对方老底,活似老鹅对上长颈鹿,脖子高高。她无奈叹口气,影子一般地融入了这片吵闹声中,再悄悄走进卧室,锁上门。

  

  佐藤额头冒出一阵一阵的冷汗,不断地用手帕擦拭,手帕变得湿潮、带着酸味。他媚笑道:“薛师座,久仰大名,今日一见,果真是卓尔不群、才高八斗呀!”

  薛师长不理他,细长的凤眼里有些戏谑的意思,心想这日本人竟会用成语,可笑又有趣。佐藤等了他许久,他终于开口道:“是,所以您也该多努力。”

  佐藤挑眉,“对——我听闻薛师座打下了热河,恭喜恭喜。”

  “两千多条人命,值得开心的。”薛师座阴森一笑。

  佐藤不喜欢这薛师长的阴阳怪气,凑近他时,一丝糖果样的甜味窜入鼻中,再仔细闻,又像血的腥甜味。他待不下去,谎称自己身体不适,借机逃走了,只留薛师长一人孑立在座,用冰冷至极的眼神刮下他身上的皮肉。

  这时陈少爷终于到临,刚张嘴想与薛师长解释,便被赏了三个大嘴巴。他不依不饶,大熊似的往薛师长身上抱,于是薛师长又给他一记背摔,拍拍手走人了。佐藤往后一瞥,大惊失色,找到四郎便说:“我身子不舒服,先走人了!”还没等四郎答应,便匆匆奔出门外,坐上公车走了。

  

  宋瑷玉在周末去有光银行找佐藤,穿着狠心买下的墨绿长旗袍,耳边带着白金翡翠耳环,羊脂白玉般的温腻皮肤与绿色搭在一起,是极其淡雅且精致的。走起步子来细细的褶皱是波浪。

  她带着自买的英语书,略带焦急地等待着自己的白马王子,皮鞋在地板上哒哒地跺着,仿佛这是佐藤的脚步声。

  “密斯宋,真真是对不起,我来迟了。”佐藤脸上又浮现出桃子尖的粉红色,“我们去对面的咖啡馆说吧。”宋瑷玉甜甜一笑,两眼弯成可爱的月牙形,“密斯特杨,您怎么这样见生?叫我瑷玉就好了。福佑,咱们走吧。”

  

  佐藤指着书上最普通的一句英语,耐心地教导瑷玉:“跟我说,Where are you?”瑷玉玩着自己的一簇短发,俏皮地、漫不经心地、使人兴奋地说道:“I am in your heart.”

  佐藤的心脏倏地冰冷,再以极快的速度升温,在烫热难耐中被折磨着。他去吻瑷玉的唇,用舌尖品尝她嘴里的薄荷糖味,不顾他人异样的目光,尽情地去吻她。瑷玉反抗了一下,脸上却满是笑容,勾住佐藤的后颈。

  等佐藤总算冷静下来后,他已不能留在咖啡馆中了。他拉住瑷玉的手,向夕阳跑去,两人在橘色的光芒下,紧握着对方的手,绘下一幅动人的古代画。

  
  瑷玉再三推辞宋太太给她定的相亲,这回是什么理由也阻止不了了。

  瑷玉虽然满心想的都是佐藤,却不得不承认顾思顺的好。他三十有五,成熟、体贴又温和,身形修长偏瘦,面容漂亮到连瑷玉都暗暗嫉妒,同时心想思顺先生上学时肯定不单单有女生追捧。思顺向她介绍了从国外引进的最新潮的一流设备,暗示自己是一位医生,又说自己从小的梦想有二,一是学医救人,二是带着心爱的女人去游行世界——这对瑷玉来说太有吸引力了。瑷玉对此感到羞愧,可她脑内的大千世界早已成型,她被拘束在这座城市里,虽繁荣,却同时拥有性欲与金钱两者。她想学英语,就是为了做一名自由的旅行家,同学说她白日做梦。

  如果嫁给思顺先生,梦想就能成真了。

  瑷玉心头冒出这个想法,久久不能消去,像扎进手指的小刺,不痛不痒,却也不容忽视。

  她坐在车上郁郁不言,宋太太问道:“怎么啦你?闷闷不乐的,不喜欢顾先生?”瑷玉摇摇头道:“不,喜欢的很呐。”她值得是同思顺在一起的好处,而宋太太理解错了意,十分欣喜地说:“两情相悦再好不过了!思顺先生也很喜欢你呢!这样就好办了,我明日就去与顾太太说,早些给你们定亲事。”瑷玉本应该回答她“不,再考虑一下吧”,而她只答应一声,郁闷极了。


  第二日瑷玉被堵在去学校的路上,学生们在街上游行,她被强行拽到里面去了,向同被拉来的薛泽怡问道:“发生什么了?”泽怡干脆答道:“张晓青被日本人杀了。”瑷玉一怔,即将嚎啕大哭之时,嘴中涌出的鲜血将它盖住了。她大口大口地吐着鲜血,鼻涕眼泪混做一团,跪倒在地上,睁着两只眼睛,悲伤、愤恨、雪白,“啊啊”地嘶吼着,精神被分作两人,一位正为友人的逝去伤心不已,一位却沉静地想:一个人就这样没了吗?是真的没了吗?

  她在病床上醒来,旁边的柜子摆满了鲜花蔬果,又贴上许许多多的纸条,说的都是日本人的可恶,却没人怜悯含恨而死张晓青!她抓着被子的指尖攥的青白,将所有纸条撕成碎片,往天上一挥。

  薛泽怡进门看到这一幕,面不改色道:“我听张同学说,你在与杨福佑恋爱?”

  瑷玉本欲发作,却听到她提起了佐藤,一丝不详的预感涌上心头。

  泽怡嗤笑道:“哼,你不知道他是日本人吧?他真名叫佐藤三明,哥哥是日本军官,就是打死张晓青的——从伦敦到上海,佐藤三明的情人多的满地跑。你难不成以为他是初次恋爱?真傻呀。情场老手就是情场老手,不演戏可惜了呀。”

  瑷玉捂住耳朵,面色的苍白、身体的冰冷、无神的双眼都像是已死之人,她哇地吐出鲜血,一瞬间的事。血再也吐不出来了,眼泪终于能流了。

  泽怡怜悯地看着她,看了良久,又笑了一声,拿出手帕擦净她的嘴角,转身走了。

  

  宋太太拿着一筐水果走进来,见到瑷玉面无表情地流着泪水,蝴蝶翅膀似的睫毛濡湿,再也无法尽力扇动了。

  “妈妈,”瑷玉嘶哑着嗓子,两声丧钟敲响,“我要和顾先生结婚。”

  

  婚礼那天,她已经白成了透明人,除了黑亮的长发,几乎要与婚纱融为一体了。

  她当然邀请了佐藤来参加自己的婚礼,在对方敬酒时,疯子一般地低声笑道:“嘿嘿,我怀了孩子。你猜是谁的?”

  佐藤惊恐地瞪着她:“我……”

  瑷玉不等他说完,得意地拍了拍肚子,又冲远处的思顺微笑。“当然是你的。不过,这孩子以后是姓顾的,与你无关。”

  佐藤眨眨眼睛,他爱的瑷玉不是这样的,是活泼、热情又调皮的,这个瑷玉却像活死人一样,充满恨意地盯着自己。“瑷玉,到底发生了什么事?为什么会变成这样?你结婚结的这样突然,为什么不是与我?你是不是一直在骗我?”瑷玉打断他的连珠炮:“佐藤先生,大喜的日子,谈这些可不好。再说,不是您一直在骗我吗?”

  佐藤哑然。

  

  他只身走在街上,如秋天的落叶一般随风走着,含着满腔的恨意,咬着牙走着。

  他要将瑷玉关进不见天日的屋子里,不给她食物与水,让她饿死,让她腐烂,让她化为空气中的恶臭味!

  七个月后,他像往常一般窥视着顾家的一切。这二百多天,他每每准备下手时,却总被心中的力量所阻止,这次他下定了决心,无论“爱”如何反抗、劝阻,他都要报复瑷玉。

  从屋里向外传出尖锐的一声“太太”,随即传来阵阵的哭号声,还混杂了一声婴儿的啼哭声。

  “是个男孩。”不知是谁来了这么一句,周围变得寂静了。

  佐藤急促地大口呼吸,昏死在街道上。


  多年后,他的额头抵着一把枪,他毫不畏惧地向上看去,他又一次看到了瑷玉。

  他想对“她”说:“原来你还活着啊?我在你墓前送了好多次花,是你最爱的菊花,白菊黄菊都有,可你就是没来看。”

  顾长卿不给他这个机会,一枪了结了他。

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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/ 转载自:春葬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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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1. 陌上云程春葬 转载了此文字
    在瓶颈期写文真是太痛苦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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